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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里的香港与不再流动的河——陈炳钊、董启章谈《对倒.时光》

  • 2020-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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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里的香港与不再流动的河——陈炳钊、董启章谈《对倒.时光》
《对倒.时光》剧照(照片由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模型里的香港与不再流动的河——陈炳钊、董启章谈《对倒.时光》
《对倒.时光》剧照(照片由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模型里的香港与不再流动的河——陈炳钊、董启章谈《对倒.时光》
《对倒.时光》剧照(照片由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模型里的香港与不再流动的河——陈炳钊、董启章谈《对倒.时光》
《对倒.时光》剧照(照片由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假如时光可以摺叠,今天的香港与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会有甚幺分别?


前进进戏剧工作坊二十周年剧季,改编刘以鬯《对倒》和董启章〈对倒《对倒》〉的剧作《对倒.时光》便尝试将今昔香港作对倒呈现,在光影流转之间,观众穿梭于六七十年代与近未来之时空,《对倒》里一对经典角色又再活现眼前。编剧陈炳钊与黄呈欣将《对倒》揉合〈打错了〉、〈大眼妹和大眼妹〉等极短篇故事,重新呈现笃信机偶的淳于白和幻想少女亚杏,同时亦为今天的香港铸造了另一对对倒人物——深漂(在深圳生活及工作的非深圳人)黄思进与港漂(在香港读书或工作的非香港人)蓝丹丹。


重视生活质感 典型中见不典型


以港漂与深漂作为样本,是一个无心插柳的决定。起初陈炳钊只是依循董启章文章里的设定,写一对后生男女,「我的座标是说现代人的故事,若再找一个年老一个年轻的,这样的对倒就太刻意了。」那时他想写一个经历过伞运的男生,刚巧碰到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一问之下才知他搬了去深圳,「不是甚幺政治考虑,只是他需要工作室,而上面地方比较多。」于是他就决定以深漂为创作对象。


身边经历过伞运的文化圈朋友很多,或许大家都有过相似的情绪与反应,本来他也怕这样的角色定位会太刻板(stereotype),但后来又觉得担心有点多余,因为刘以鬯早就示範了他不怕定型,「他以两个标誌性的人物来说一种生命状态、社会状态,其实已给我很大保护罩,只要有足够冷静和距离去讲一件事,那就不用怕。」他说,「而且典型也意味,他是真实、普遍的,只是我要小心拿捏。」


董启章认为对倒这概念很难不典型,「若两个角色都不典型是对不上的,典型是无可避免,但要思考如何在典型中做得不典型。」他觉得以两个时代作对倒的构思是不错,人物典型但不会太样版,能够感受到两个人物的生活质感,而不是单纯的符号。「将原本《对倒》与现代版并列来是有趣的,儘管它未必刻意去扣连,但至少不觉突兀。」


文学改编剧场的深与浅


陈炳钊改编过不少香港文学,包括也斯的《后殖民食物与爱情》和董启章的《天工开物.栩栩如真》,与长篇小说相比,短篇已经相对容易,「改编长篇有很大程度会扭曲作者原意,长篇小说的结构很複杂,里面包含作者的视野,而剧场改编长篇必需将篇幅缩减,缩减的过程便会改变了作者的想法,短篇相对上能够和作者接近一点。」选择文学作品进行改编时,陈炳钊首先考虑的是作品的视野,「透过故事和人物能否看到背后的世界,简单来说是一种历史感、时代感,故事是否曲折精彩都不是重点,而是蕴藏在作品背后的世界是否我想通过我的作品去呈现。」


在反覆的摸索中,他们开始掌握自己的座标——以作品呈现当下社会状态,以及现在的人如何看「对倒」这概念,「我觉得那种时间的对照和穿越是有趣的,也很重要。」在编写剧本的过程中,删掉也不少,他们本想写黄思进在深圳办摄影展,但又觉得再说会太「凸章」,而陈炳钊本想再多用《对倒》里亚杏的部分,但与演员的讨论过程中,他们又觉得这样做太多,所以就成了现在比较简短的版本,他笑言:「我好久没排一个戏是这幺短。」(董:「以前无三个钟都唔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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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模型重塑失落的时光


舞台中央有一个圆形地台,盘根错节出街巷的纹理,戏初四位主角各自在其上拾起一件模型,有黄思进手上象徵意味甚重的破建筑模型,也有淳于白手上用来呈现〈打错了〉故事的巴士站模型,模型世界与真实世界,本已是一种对倒。董启章对于模型的印象尤其深刻,「模型令人联想到剧场空间,原着里亚杏洗过澡后躺下唱歌发白日梦时,她说自己好像去了片场,在化妆台前幻想自己喜欢的男明星出现。片场布景其实也是一个模型,非常精緻、美丽,而布景外面的世界则是杂乱无章。原着都有不少这样真假对照的设计。」


决定以模型作为创作元素的时候,陈炳钊并不知道刘以鬯也喜欢砌模型。「最初是有点高姿态,我想将整个旧世界化成模型,将它距离化,然后玩一种幻觉状态,比如我砌出一条很精细的街,再用live cam将它放大,然后在上面行,令大家觉得所有回忆都是虚妄,虽然我觉得是这样,但太强烈就会变得高姿态,庆幸我没有这幺多钱(笑),也没有资源去做,当时模型师告诉我要用一年时间才做得起,也很贵,幸好我们的设计师也喜欢砌模型,他拍心口说想办法给我们做。」


陈炳钊曾经抗拒模型,因为觉得砌模型总有点恋物,但为着今次创作访问过一些模型师后,他对模型的态度开始转变,「那些模型师真的很朴实,好像做手工艺的匠人般,他们付出很大努力,令我开始觉得模型或许只是在镜头下被简化了,其实砌模型的过程很有意思,种种因素令我重新思考何谓恋物,以及我们如何对待物质化的记忆。」以模型重现一个失落的时代,或许少不免有点怀旧,但他却觉得怀旧也未必是坏事,「怀旧也有複杂的层次,或许我们必须穿过它,才能重新诠释、掌握失落了的时代。」


董启章认为怀旧很难避免,当你要呈现一个过去的时代,那已经是怀旧。「怀旧往往与消费相关,怀旧感是一种消费态度:不用投入、不需牵涉其中,你只是觉得:『哗!好正!』。重点在于你是否为怀旧而怀旧,在那即时的怀旧感之后,是否能够打破或製造一个距离。」那些精緻的模型常常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但亦感受到一种强烈落差——事物的消逝其实轻而易举,但要重造出那种感觉,却要花费几十几百倍的气力、心思和时间,「我不知道有甚幺意义,但那种感觉却很强烈。」


围困与停滞 当下的时间感


黄思进说今天的旺角西洋菜街就像一条不再流动的河,他奉命拿坏了的模型由深圳回港找模型师修理,但一直收不到上头的指示,在茶餐厅里等待到夜深;另一边厢,蓝丹丹在茶餐厅里阅读《对倒》,不知应该离开抑或留下,在这里呈现的围困感与停滞感,是否就是陈炳钊对当下的感受?「我又不是那幺悲观,但我想普遍我们现在的处境都有种不知该怎走下去的状态,另外就是更加清楚香港与其他地方的差异,即使有人说捍卫广东话,但我们的广东话已经跟广州很脱离,种种情况都令我们好像困在一个很小的空间中。」年轻时对于世界的广阔想像,竟不知不觉被不自由感取代。


「那种围困感,有部分是自己做成的。」董启章说,「有时候人愈是要守护甚幺,就愈是缩进去,并将其他东西排除,其实这样是死路一条。」以前的香港之所以充满生机,因为以前香港不用守,而是吸,「香港百多年历史是甚幺?就是吸,不断吸,甚幺进来都吸,演变成一个开放体,虽不是将所有东西吸纳后香港就很理想,香港仍然有很多问题,但她的生机始终是源自于吸。」可是当我们不再吸,开始抗拒,不断退缩,那种生机似乎就停顿了,「不论是抗拒大陆或西方,大家现在只想守住自己的生活,最后其实是消耗自己,守不住任何东西,因为你已经很虚弱,没有吸收。」


以捍卫广东话为例,现在有人开始提倡广东话书写,董启章却害怕有一天现代汉语会变成外来语,「我不赞成『香港只能用广东话』这种极端讲法,这样收窄下去,我们的语言会变得很贫乏。」他指出即使是英语也不只属于英国或美国,每个地方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英语,「所有东西我们都能拥有,多元才是守护之道,单元是守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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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想或行动 剧场的介入


剧中黄思进曾是社运青年,要在剧场里呈现社会当下状态,似乎都不可避免触及社运。虽然陈炳钊并不打算以剧作探讨伞运,或展示任何立场,但也不想完全避而不谈,或许在角色身上呈现一种有志未竟的郁结,便已经足够。「某个阶段的我们都希望艺术能够介入行动生活,但冷静去想,艺术在本质上还是默想的成分较多。」陈炳钊引用董启章在《学习年代》使用过的「默想生活」与「行动生活」的概念,「我们曾经希望影响能即时发生,但现在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还是不要直接去想,有时候行动不是处心积累做成,可能是不知不觉唤起的。」


「无论剧场或其他创作形式,都不需刻意回应社会,太着意可能是种局限。」董启章说,过度沉浸在当刻的情绪,没有距离的创作,很容易会成为表态,他觉得创作者若以作品表态,「觉得自己做了点事」,这种感觉是危险的。可是,在科技、媒体以至社会的催逼下,人却时时刻刻被要求作出即时回应,董启章提醒我们即时回应可能带来的伤害:「它可能是情绪化的、片面的,另外,太多事情需要回应,也意味你会忽略或遗忘了某些事,陷入不停追赶的局面。」或许,创作的人始终需要沉着,当所有人都在说话的时候,创作人更加要忍耐、等待和细看……


回到《对倒》,刘以鬯以他冷静的目光写香港的六七十年代,陈炳钊认为他是刻意捕捉时代的转折,「比如他写海底隧道通车,那些状态他是刻意写出来,因为他感觉到时代在变,如果不是七十年代初,香港进入一个繁荣的年代,淳于白这个角色可能没这幺有力,而亚杏这种物质少女,放在六十年代可能唔work,放在八十年代又太平凡。其实香港节奏这幺快,很多东西都过时,我们隔十多年又有一次时代转折,而不断重读这个作品,就是在提醒我们,我们的社会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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