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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一场「负面的」爱滋感染者生活经验

  • 2020-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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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在脸书上看到了一则徵文启事,其中写着:「给我们真相!生活真的依旧美好?深夜时扪心自问,你可曾后悔过?请告诉我们真相,不要美化成小感冒。徵求HIV或爱滋患者负面生活故事。」

乍看之下,这理应是一个相当有意义的徵文主题。毕竟即使自80年代初出现第一个感染者以来已经过了30年,我们对于HIV/爱滋仍是充满误解与迷思。这些误解与迷思不仅使得社会大众对爱滋的恐惧无法因为加深了解而驱散,甚至对每一个感染者造成莫大的生活压力。因此,若是有感染者愿意挺身而出,分享自身的生活经验与心路历程,其实是对社会大众至为珍贵的教育。然而,我们的无知是我们需要这类教育的原因,也是让感染者无法现身的理由。

由于爱滋的历史背景、主管单位长期致力于「恐吓教育」、社会的恐性情节,以及保守团体们的抹黑,爱滋始终面临的强大的污名。对于患有这个人人认定「骯髒」的疾病的感染者们来说,保护自己的权益(如就医、工作)不受侵犯已佔去他们太多心力,更别提「教育社会大众了」。

这并非感染者们不够「勇敢」,而是我们这个社会一向都把感染者们视为活在黑暗中的蛇鼠,不值一提。如果有少数不顾一切,渴望打破这种藩篱的感染者们,迎接他们的往往是一重又一重的挑战。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希望可以听到更多感染者的经验,去除「爱滋=汙点」与「爱滋=负面」的刻板印象绝对是最关键的一步。

由此看来,这则徵文启事就很「有趣」了,居然只徵求「负面」经验?「扪心自问」一词,更好像已经打定主意了感染者必然是痛苦不堪、后悔不已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是什幺样的团体,会在「关心」爱滋感染者的生活经验之余,却只期待、希望听到「负面」的结果呢?

模拟一场「负面的」爱滋感染者生活经验 Photo Credit: 翻摄网路

考量自同婚议题在台湾激化以来,正反双方言词交锋的内容中,爱滋不断成为反对方的攻击武器,再搭配上这个徵文的独特语气,我们恐怕不难想像,这样一则徵文启事来自于同婚的反对方,也就是那些声称「同性婚姻合法化会造成爱滋氾滥」、「爱滋会拖垮健保」和同性恋者「要结婚自己结、要死自己去死」的保守团体们。

如此恐惧憎恶爱滋的保守团体却想要知道感染者的生活经验,更要感染者们不要美化、坦承告知、扪心自问、无私分享。考量到感染者们可能对这些团体也是避之唯恐不及,我稍稍越俎代庖了一下,模拟了一下究竟爱滋感染者的「负面」生活经验。

假如你是一个爱滋感染者,我想大概是这样的:知道自己感染之后不敢告诉任何人,害怕必须面对别人探索的目光、恶意的言语和各种差别待遇;害怕家人的失望,害怕友人的排挤,害怕这世界上彷彿每一个人从今开始都可以对你的生活跟身体指指点点。

因为害怕可能不敢去看医生;看了医生害怕自己的病历可能被注记,于是个人隐私成了全医院都知道的事情;害怕有些医生知道自己是感染者之后会拒诊。害怕被列管追蹤之后,哪天区公所的人会不小心把相关文件送到你家人或是邻居手里,然后闹得邻里皆知。甚至你的邻居可能会在电梯里贴公告,说他们不欢迎跟爱滋感染者当邻居。如果你是学生,可能担心学校会找尽藉口让你退学;如果你在工作,你的雇主可能会因此解雇你,即使你因为稳定治疗,身体好得很,一点都不影响工作。早两年时,如果你是外国人,你会被驱逐出境。

然后你不是很确定自己还有没办法再跟另一个人在一起,你不确定自己还可不可以有性生活,因为你可能因此得去坐牢。如果你遇到了一个人想要跟他作爱,你要不要跟他说自己感染的事情呢?如果说了对方可能转头就走,如果不说,对方事后可能会告你。如果你一开始没说但后来说了,你也不知道哪天感情生变时,这会不会变成一个他人报复的手段。因为法律告诉你,你有爱滋就是有罪。

你每天都要在电视上、日常生活里听到同样的责怪:爱滋感染者就是不检点!爱滋感染者就是活该!爱滋感染者浪费医疗资源!爱滋药费很贵,还好国家基于公卫与人权考量愿意支出,但每天都有人在抱怨,这样不公平,爱滋感染者明明就是自作自受,凭什幺「让国家买单」?每天都有人明示暗示,如果你付不起药费,那你就去死吧,谁叫你犯了错,得了一个不能被原谅的病呢?

还没完呢,这些人说你是社会的毒瘤、亡国的原因。他们一天到晚追着你问,你后不后悔啊?你怎幺可以不后悔?你得了这幺噁心的病你人生都毁了,你怎幺会不后悔?你一定是骗人的吧,不要再装啦!

模拟一场「负面的」爱滋感染者生活经验 Photo Credit: 台湾同志谘询热线

他们不关心你是不是可以得到好的医疗,不关心你的用药选择是不是因为预算限制受限,不关心国家法律把你当成潜在的罪人,你每一次的性行为都可能是在「犯罪」,他们也不关心你是不是可以继续上学工作,更不关心你是不是可以不受歧视的好好生活。他们只想知道你惨不惨,因为他们巴不得你惨,唯有你悽惨了,他们才可以把你的故事当成一个警世寓言。

你说爱滋和其他疾病没有差别,他们说可是爱滋病特别骯髒;你说爱滋病不看对象只看行为,他们说可是男同志就是噁心;你说医疗进步后爱滋病早已变成慢性病,感染者也可以过着与「一般人」无异的生活,他们说你就是国家社会的负担(就算你也如一般人工作赚钱缴税);你说使用保险套、加上稳定治疗后降低的病毒量,爱滋传染的机率也会降低,他们说,重点是你一旦得病就是被烙了印,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你扪心自问,你后不后悔呢?惨不惨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个败类,骯髒不值得同情呢?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个负面範例呢?

同样的一群人,是他们扭曲事实,每日在媒体、在网路上散布各式各样关于爱滋的谣言和偏见,是他们不断地诉说,爱滋有多骯髒、感染者有多低贱;是他们每天每天以爱滋为武器,攻击同志、攻击性少数,只为了推动他们自己的议题;是他们的言论让感染者们感动孤单、恐惧;是他们处处刁难为感染者提供服务的组织;是他们抹黑、打压致力于宣导爱滋相关议题的医师。

是这样的一群人,现在说,他们想要知道感染者的负面生活经验,想要感染者坦诚地分享自己的痛苦。世界上还有更荒谬的事情吗?感染者的负面与痛苦,难道不就是多亏了你们每日的功绩吗?

这让人不禁想问,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到底是因为这群人太过天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就是那巨大痛苦的来源,还是太过邪恶,所以捅了别人一刀以后,还得抓着人游街?

这几年间,爱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反同团体当成「杀手锏」,而无数的感染者们只能在这场战争的荒地中,惊险求生。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反同团体们一下子假装慈悲,表演自己对爱滋感染者的关心;一下子视感染者们为社会毒瘤,彷彿下一刻他们就会使得家破国亡。他们抛弃真实、编造谎言、玩弄汙名、操纵恐惧,用夸张偏颇的语言引得社会与他们一同起舞,甚至很多时候,连挺同阵营都会一不小心上了当,把爱滋感染者当成「猪队友」,必须快点赶出去。

我有时候很担心,如果我们不够谨慎,如果我们不能理解,和保守团体的这场战役不仅仅是为了婚姻,更是为了所有被萌萌们汙名的性少数族群(跨性别、感染者、多重性伴侣者、不婚不生者)而打,那幺就算哪一天同婚的仗真的打完了,我们恐怕也只能在满地尸骸中,找到曾经的友军了。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认识了一个感染者朋友。那是一个无比温柔的人,他的生活里有笑容也有烦恼,他跟我说,忧伤的时候就要吃甜点,快乐起来之后人生便能美丽。我和他一起吃晚餐,他跟我聊学校、聊男朋友,也聊那些爱滋以外的他。

对于某些人来说,他的生命或许自某一个时间点起,就被爱滋垄罩、甚至定义。爱滋对他的生命绝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可是他的生命从来就不只爱滋而已。他的生命在爱滋两个字以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那是反同团体不管用多少个「负面」都拿不走的——例如巧克力,例如他张扬的笑声,例如那时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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